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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铁生:秋季的怀念“毕业”

发布时间:2020-03-30 10:55:08 编辑:笔名
本来有人说,一次告别,天上会有颗星又熄灭。但他说,人死了,就变成1颗星星,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。听他这么一讲,告别也没有多可怕了。

编者案:昨天是史铁生的生日。每次说起他,大家会有感于史铁生的人生遭受,并试图在他身上获得可以摆脱“丧”的正能量。有时史铁生被标签化了,人们知道他是残疾人,是病人。连史铁生自己都说,职业是生病,业余在写作。但他真正让我们怀念的就是他有气力的文字。


关于生死,他坦然,“死是一件无法急着去做的事,是一件不管怎样耽搁也不能完全错过了的事,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原本有人说,一次告别,天上会有颗星又熄灭。但他说,人死了,就变成1颗星星,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。听他这么一讲,告别也没有多可怕了。


史铁生在人生的后半段写了很多关于宗教、信仰、生死的体悟,有人看不懂,有人却看得泪流满面。面对公众,他说些“大道理”;面对朋友家人,他是个有情欲的普通人,虽然生着病,做着透析,但在往来书信里,会轻轻说些爱情的务实和浪漫,“爱情,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日子”,“在我看来,爱情大于性的,主要是两点:一是困苦中的沉默相守,1是隔离中的相互敞开。”

以下内容来自《史铁生全集》,本日,在难得表露的书信中,来听史铁生“谈情说爱”。



1980年代初中期,史铁生在雍和宫的家里


1


(李健鸣:友人,相识于90年代初。德语教师,翻译,编剧,现居上海。)


给李健鸣:


您好!


我正读刘小枫的一篇文章,谈卡夫卡的,《一片秋季枯叶上的湿润经脉》。其中有这样一段:“这类受苦是私人形而上学意义上的,不是现世社会意义上的,所以根本不干正义的事。为这私人的受苦寻求社会或人类的正义,不但荒唐,而且会制造出更多的恶。”


我想,这就是写作可以生存的根据。人的苦难,很多或根本,是与生俱来的,并没有现实的敌人。比如残、病,乃至无冤可鸣,这类不幸没法致使恨,没法找到报复或声讨的对象。


早年这让我感到荒唐透顶,后来渐渐明白,这正是上帝的启示:平白无故地受苦,才是人的根本处境。这处境不是依托革命、科学和任何功法可以改变的,而是必定逼迫着你向神秘去寻求解释,向墙壁寻求问答,向无穷的进程寻求救助。这并不是说可以不关心社会正义,而是说,人的处境远远大于社会,正如存在主义所说:人是被抛到世界上来的。人的由来,注定了人生是一场“赎罪游戏”。


近我总想起《去年在昂巴》,那真是的神来之笔。


人是步入歧途了,生来就像是走错了地方。这地方怎么一切都好像中了魔法?狂热的叫卖声中,进行的是一场骗术比赛,人们的快意多半系于骗术的成功。在冷冷清清的人群(或竟是千姿百态的木偶)中走,定1定神,隐隐地甚至可以听见魔法师的窃笑。


我想起《去年在昂巴》,正像剧中人想起(和希望他人也想起)去年在昂巴那样,恍如是想起了一个亘古的神约。这神约无法证实,这神约存在于你不断地想起它,不断地魂牵梦萦。但是中了魔法的人有几个还能再相信那神约呢?


“昂巴”与“戈多”大有关联,前者是神约是希望,后者是魔法是绝境。


我常常觉得,我与文学其实不相干,我只是写作(有时乃至不能写,只是想)。我不知道写作可以归到怎样的“学”里去。写作就像自语,就像冥思、梦想、祈祷、忏悔……是人的现实以外的一份自由和期盼,是面对根本性苦难的必要练习。写作不是能学来的(不像文学),并没有任何学理可循。


数学2字顺理成章,文学二字常让我稀里糊涂,除非它仅仅指理论。还是昆德拉说得对:任何生活都比你想象得复杂(大意)。理论是要走向简单,写作是走进复杂。


固然,写作与写作不同,有些只是为了卖,有些主要是为了写。就像说书瞎子,嘴里说着的一部是为了衣食,心里如果还有一部,就未必是大家都能听懂的。


我曾写过:人与人的差别大于人与猪的差别。人与猪的差别是一个定数,人与人的差别却是无穷大。所以,人与人的交往多半浮浅。或说,只有在比较浮浅的层面上,交往是容易的。一旦走进复杂,人与人就是相互的迷宫。这大概又是人的根本处境,所以巴别塔总是不能通到天堂。



2006年史铁生在家中


现在的媒体是为了求取大众的快慰,能指望它甚么?


性和爱,真是生命中两个重要的密码,任何事情中都有它们的作为:一种是走向简单的快慰,一种是走向复杂的困苦。难怪流行着的对爱情的看法是:真累。大凡魔法(比如吸毒,比如电子游戏)必要有一份快慰做吸引,而神约,本来是困苦中的跋涉。


造罪的其实是上帝。他把一个浑然的消息分割进亿万个肉体,和亿万种残缺的境况,孤单的宇宙因而有了如火如荼的“人间戏剧”。但是在戏剧的后面(在后台,在散了戏回家的路上,在角色放弃了角色的时候)才有真相。我怀疑上帝更想看的也许是深夜的“戏剧”——梦境中的期盼。


深夜是另一个世界,那时地球的这一面弥漫着与完全不同的消息,那是角色们卸装以后的心情,那时候如果魔法中得不深,他们可能就会想起类似“昂巴”那样的地方,就会发现,每一个人都是那浑然消息的一部分,而折磨,全在于分割,分割以后的隔离。


肉体是一个囚笼,是一种符咒,是一份残缺,细想一切困苦都是由于它,但后果却要由精神去担当。那大约就是上帝的意图——锤炼精神。就像是飘流黄河,人生即是漂流,在飘流中体会上帝的意图。


爱,就是重新走向那浑然消息的欲望,所以要沟通,所以要敞开。那是惟一符合上帝期待的行动吧,是上帝想看到的成果。


还有死。怕死真是人类愚蠢的一种品质。不过也可能,就像多年的囚徒对自由的担心吧,毕竟是一种新的处境。


病得利害的时候,我写了一首小诗(自以为诗):


的练习是沿悬崖行走/ 在梦里我听见/ 灵魂像一只飞虻/ 在窗户那儿嗡嗡作响/ 在颤动的阳光里,边舞边唱/ 眺望即是回想


谁说我没有死过?/ 在出身之前/ 太阳已无数次起落/ 无限的光阴,被无限的虚无吞并/ 又以我生日的名义/ 卷土重来


午后,如果阳光寂静/ 你是否能听/ 昔日已归去哪里?/ 在光的前端,或思之极处/ 时间被忽略的存在中/ 生死同一


至于这个乌烟瘴气的“现代”和“城市”,我真有点相信气功师们的说法,是末世的征象。不可遏制的贪婪,对于一个有限的地球,早晚是灭顶之灾。只是不知道,人们能否及时地从那魔法中跳出来?


您的通讯建议非常好,可以随意地聊,不拘规则。确切有很多动机,只是现在总是疲劳,有时候就不往下想了。随意地聊聊和听听,可以刺激日趋麻痹的思想。只是您别嫌慢,我笔下历来就慢,现在借着透析就更慢。


问候钱老师。(钱老师:钱瑜。新华社译审,摄影家。)


祝好!


史铁生


1998年11月14日


2


我还是相信,爱情,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理想(梦想,心愿),其实不要求它必须是现实。


现实的内容太多,要有一样多的智谋去应对,势单力薄的理想因此很容易被扯碎,被埋没,剩下的是无穷无尽的事务、消息、反应……所以就有一种萧洒的态度流行:其实并没有什么爱情,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日子(换句话就是:哪有什么理想?有的只是真实的生活)。但这潇洒必定经不住迂腐的多有一问:其实并没有的那个东西,到底是什么?如果说不出没有的是什么,如何判定它没有呢?如果说出了没有的是甚么,甚么就已有了。



史铁生,1987年


爱情并非有形之物,爱情是一种心愿,它在思念中、描画中,或言说中存在。呼唤它,梦想它,寻找它,乃至丢失它,轻慢它,都说明它是有的,它已存在。只有认为 和婚姻就已经是它的时候,它消失,或根本不曾出面。


所有的理想都是这个逻辑,没有它的根本不会说它,说它的都由于已有它。


我曾写过:爱这个字,颇多歧义。母爱、父爱等等,说的多半是爱惜,“爱牙日”也是说爱惜。爱尊长,说的是尊重,或还有一点恐吓之下的屈从。爱百姓,还是爱护,这算好的,不好时里面的意思就多了。爱哭,爱睡,爱流鼻涕,是说容易、控制不住。爱玩,爱笑,爱桑拿,爱汽车,说的是喜欢。“爱怎么着就怎么着”,是想的意思,随便你。“你爱死不死”,也是说请便,不过已是恨了。


“飘飘欲仙”的感觉,在我想来,仍只在性的领域。性的领域很大,不单是性生活。说得极端些,乃至豪华汽车之于男人,良辰美景之于女人,都在性的领域。因为那仅仅还是喜欢的状态。喜欢的状态是不大可能久长的,正如荷尔蒙的分泌之有限。人的心情多变,但心情的多变无可指责,生活本来多么曲折!因此,爱,虽然赞美 和“飘飘欲仙”,但其实不谴责或遗憾于其短暂。当 或“飘飘欲仙”的感觉疲倦了,才见爱之要义。


在我看来,爱情大于性的,主要是两点:1是困苦中的沉默相守,1是隔离中的相互敞开。


默然相守,病重时我尤感深刻。那时我病得几近没了希望,而透析费之高昂更令人手足无措。那时的处境是,有钱(天文数字)就可以活下去,没钱只好眼睁睁地憋死。那时希米昼夜在我身旁,固然她也没什么办法。有那么一段时间,我们只是一同默默地忧愁,和一同以听天由命来相互鼓励。恰是这默默和一同,让我感到了爱的辽阔和深重——爱与性之比,竟是无穷与有限之比的悬殊!那大约正是由于,人生的困苦比喜欢要辽阔得多、深重很多吧。


所以,喜欢不能证明爱情(但可以证明性),困苦才能证明。这困苦是超出肉体的。肉体的困苦不可能一同,一同的必是精神,而默默,是精神一同面对困苦的证明。那便是爱,是爱情与性之比的辽阔无边,所以令语言力不从心,所以又为语言开辟了无穷领域。


相互敞开。人不但“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”,而且是一个个分开着被抛来的。人的另一种(其实是根本的)困苦,就是这相互的隔离。要超出这隔离,只能是心魂的相互敞开,所以才有语言的不断创造,或说语言的创造才有了根据,才有了家园,语言的创造才不至于是哗众取宠的胡拼乱凑。这样的家园,也可以就叫作:爱情。


性,所以在爱情中有其不可忽视的地位,就因为那是语言,那已不但仅是享乐,那是牵动着一切历史(个人的,以及个人所在其中)的诉说与聆听。



约1991年史铁生与妻子在家中(王文澜摄)


我曾经写过:爱情所以选中性作为表达,作为仪式,正是由于,性,以其极端的遮蔽状态和极端的敞开形式,符合了爱的要求。极端地遮蔽和极端地敞开,只要能表达这一点,不是性也可以,但恰恰是它,性因而走进爱的领地。


没有甚么比性更能体现这两种极端了,爱情所以看中它,正是要以心魂的敞开去敲碎心魂的遮蔽,爱情找到了它就像艺术家终究找到了一种情势,以期梦想可以清晰,可以确实,可以不忘,虽然人生转眼即是百年。


(摘自写给李健鸣的信,1998年12月11日)



我是这样想:在“爱的本身”后面,一定有“对爱的寻求”,即一定有一种理想——或叫梦想更适合。这理想或者梦想并不很清晰,它潜藏在心魂里而不是表明在理智中,它依托直觉而不是逻辑,所以它如您所说是“没法事前预感和没法估计后果的情感”。这很明白。我说“爱是一种理想”,其缘由并不在于此。


您说“或许爱的敌人就是恐惧了”,我非常同意。我所说的理想,恰恰是源于这“的敌人”。恐惧固然不是由性产生,人类之初,一切性活动都是自然而然。只当有了精神寻求,有了善恶之分、价值标准,因此有了物资缘由以外的敌视、轻视和隔离,才有了这份恐惧,或使这恐惧日趋深刻。


人们因而“不敢打开窗户”。倘其没必要打开倒也省事,但“不敢打开”恰说明“渴望打开”,这便是理想或梦想的源头。这源头不会枯竭,因为亚当、夏娃地被罚出了伊甸园,要地面对他者带来的恐惧,所以必然会怀着超出隔离的期盼。


(摘自写给李健鸣的信,1999年2月28日)



《史铁生全集》,史铁生著,北京出版集团


4


我可能是荣幸的。我知道满意的爱情其实不很多,需要种种机遇。我只是想,不应当由于现实的不满意,就迁怒于那亘古的梦想,说它本来没有。


人若无梦,夜的眼睛就要瞎了。说“没有爱情”,是因为必求其现实,而不大看重它更是信奉。不单爱情如此,一切需要信奉的东西都是这样,美满了还有甚么好说?不美满,那才是需要智慧和信心的时候。


(摘自写给李健鸣的信,1999年2月28日)

(编辑:王怡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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